带血的顺风车，程维的本命年

文/汪小楼

来源：银杏财经（threemornings）

1982年，刚刚进入改革开放第四个年头的中国仍在摸索方向，“姓资姓社”的讨论并没有完全停止，很多地方政府仍在坚持着集体经济为主导。

胡耀邦给时任江西省委第一书记白栋材写了一封信，这封信只讨论了一件事，即关于发展赣南柑橘的方针。

“赣南发展柑橘，不应该以国营为主、集体为基础、个人为补充的方针，而是应该大力支持个体种植，这应该三四十年不变。只有这样才能调动广大群众的积极性，而这，对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丝毫不存在什么危险性。”胡耀邦在信中说。

也就是这一年，江西上饶铅山县的一个普通家庭，迎来上天赐予他们最珍贵的礼物——小baby。再经历十月怀胎，一个名叫程维的大胖小子呱呱落地。

如今回看，当年由小平同志定下的“改革开放”被公认创造了世界奇迹，赣南柑橘/橙子也成为了江西的重要经济支柱产业之一。而如今虚岁36岁的程维，同样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奇迹，他一举成为估值500亿美元的企业滴滴的创始人。

只是，在前几年的顺风顺水、大佬站台、资本加持之后，2018年对于程维而言显得格外艰难，可以说遭遇了“本命年危机”。但这一切，很明显不是上苍捉弄或运气不佳，而是在现有机制极不合理的情况下，早晚会发生的悲剧。

由于浙江乐清顺风车女乘客遇害，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滴滴客服没有及时反馈所导致，加上今年以来滴滴平台出现的其他致死事件，这家曾被视作最近几年全新崛起的新经济企业代表，正被公众指责为是一家价值观缺失、没有社会责任感的公司。

壹

兵临城下

2011年，还在支付宝任职的程维因业务合作认识了美团CEO王兴。比程维大4岁的王兴，是清华毕业的高材生，此时已经历过校内、饭否等明显项目，成了圈内的名人。“土狼”属性的程维竟然和“海归”王兴成了朋友。

2012年，程维还在支付宝工作，但内心早已抑制不住创业的冲动。程维后来提到，在思考与抉择的过程中，王兴会经常与他交流，并一直鼓励他出来做点事情。看着王兴的公司在半年内换了三次办公室，员工数量也扩张到千人，程维手痒、心更痒，决定出来创业，做了一家名叫滴滴的打车公司。

五年后的情人节这天，当很多恋人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不能自拔时，程维和王兴这对好友也选择了别样的“浪漫”，他们约在了一起吃饭，饭局上他们谈笑风生，气氛极度和谐，王兴对于美团做打车一事只字未提。

饭局结束后，一条题为“美团打车在江苏南京试点上线运行打车业务”的新闻弹窗到程维的手机上，他开始忐忑不安起来，怎么也没想到在打败快的、收购Uber，终于可以躺着数钱的时候，自己的好友王兴会用这种“暗度陈仓”的方式，来抢夺自己已经快要送到嘴边的肥肉。王兴打的不是车，是程维。

从“战争”走出来的程维肯定不会容忍这件事的，但是碍于“小马哥”的情面，双方都没直接宣战，滴滴为了摆出应战的姿态，随后停掉了滴滴和点评的合作接口。用程维自己的话说：“滴滴和美团合作本来就不大，但如果别人打上门来了，你还假惺惺跟他合作，就没必要了。”

王兴曾说：“如果美团和滴滴打起来，这不是一场战役，而是一场‘战争’。”程维也不甘示弱，“尔要战，便战！”

刘备进攻汉中时，两军对垒，曹操和刘备阵前对话，“我身后四十万大军，大耳贼，你真敢与我一战？”刘备不慌不忙，自信带挑衅的回答说：“你看我在虚张声势吗？”

事实证明，王兴也没有虚张声势，今年3月，王兴一声令下，美团打车登陆上海，用曾经滴滴那套打对手得补贴手法，短短几天时间，就抢占了上海网约车市场的1/3，美团的火力让滴滴措手不及，它可怕之处在于，切取滴滴利润最丰厚的市场，根本不是为了把滴滴的利润抢过去，而是把滴滴的用户抢走。

一位上海的美团司机在司机群里晒出了自己一天的收入：当天共计收入1228元，车费流水255，光奖励补贴高达973元。当然他在晒收入的时候还不忘对王兴歌功颂德，毕竟过去几年滴滴一家独大太久，可以“褥羊毛”的机会实在太少。

就在美团打车登陆上海不久，滴滴外卖也高调宣布进军无锡，滴滴外卖也用美团打车的攻击方式来反击对方——美团抢夺滴滴的司机资源，滴滴反过来和抢夺美团的骑手资源。滴滴外卖想砸钱砸出一个配送团队及短半径短时效的物流配送网络。但是，滴滴外卖声势浩大，却只是一种防御，美团并不害怕。

真正让王兴头疼的是，全国各地的交管部门并不像上海那样开放，各地交管部门对于美团进入持谨慎态度，害怕其进来扰乱市场。但是，人们对于美团打车的呼声却是前所未有的高。

“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”，在享受滴滴烧钱大战带来的福利，不论是司机还是乘客，早期都非常喜欢滴滴，司机收入高，乘客补贴多。如今，滴滴开始了网约车市场垄断，滴滴前期的大手笔烧的钱，滴滴要在乘客和司机的头上捞回来。面对滴滴现在高达20%的抽成，司机们叫苦连天；乘客打车费用也大幅上涨，早已超过出租车。

贰

错失摩拜和ofo

去年底，ofo创始人戴威在网易经济学家年会上演讲说：“作为创业者，非常感谢资本，因为资本助力了企业快速发展，但资本也要理解创业者的理想和决心，创业者应该与投资人良性互动，共同发展、解决问题。”

几个月前，朱啸虎等资本方就曾多次呼喊ofo与摩拜应该进行合并，而朱啸虎与他投资的滴滴一向走得很近。于是戴威口中的“资本”指的是谁，大家心里应该还是有点数的。

2018年之前，大家都认为摩拜与ofo大概率会合并，但因为滴滴在2017年11月要求，在摩拜ofo合并后的公司拥有绝对的控制力，这引起了戴威的反弹。但谁也没想到，最后接盘摩拜的会是美团。

据《财经》杂志报道，2018年3月，在得知美团即将收购摩拜之后，滴滴也迅速给出了一个offer——以36.7亿美元估值投资摩拜6亿美元——这个方案与最早美团小股投资摩拜给出的方案极其相似。

但最终，摩拜股东会还是选择了美团给出的27亿美元这个贱卖的价格，原因在于战略投资者不接受一个更高的offer，就是不让滴滴进来，选择美团，持有摩拜20%股权的第一大股东腾讯有更大的算盘。

这起并购是美团和滴滴两个小巨头的正面冲撞，更是腾讯和阿里两大超级巨头的全面对抗。由于滴滴在阿里和腾讯之间摇摆不定，而美团是坚定的阿里对抗者，因此腾讯宁愿让摩拜贱卖给美团，也不愿高价卖给滴滴。

对滴滴而言，此前针对共享单车的一切算盘都已落空，错失了摩拜，又无法收购ofo，只好并购小蓝单车，自己还做了青桔单车品牌，只能从近乎零投放开始铺量。

叁

性侵事件频发

2017年底，程维即便想了2018年工作重心的一百种可能，估计也不会想到，2018年滴滴的主要业务，并不是赶走美团，筑起更高的护城河，或者在海外市场与Uber火拼，而是天天道歉。

所以他当时在接受《财经》杂志采访时还不容置喙地说了一句：“网约车竞争在2016年就结束了，2017年滴滴的重点是修炼内功，2018年我们会全面出击。”

对程维来讲，扩张和赚钱才是最重要的，而人命，应该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。就在这个月初，程维还出席了联想之星十周年大会，他在演讲中多次提到了滴滴的国际化扩张：

“今天我们还在努力的把交通的互联网，一站式的出新平台拓展到全球去。全球化，国际化是中国互联网公司未来很重要的一个命题。可能只有中国有顺风车，海外的共享单车还很早，中国的外卖是全球规模加在一起的十倍都不止。所以其实就像中国制造一样，中国在很多领域已经有了全球化的基础。”

但遗憾的是，关于几个月前的空姐滴滴打车遇害一事，以及任何安全性相关的话题，他只字未提。

据南方周末不完全统计，过去四年里，媒体公开报道及有关部门如法院处理过的滴滴司机性侵、性骚扰事件，至少有50起，几乎每个月都有。

50个案例中，有2起故意杀人案，有19起强奸案、9起强制猥亵案、5起行政处罚案件、15起未立案的性骚扰事件；涉及50个司机，53名被害人均为女性。

但直到2018年5月6日的郑州顺风车杀人案曝光，女性乘车安全才引发全社会的关注。

21岁的空姐李明珠，并不是第一个被顺风车司机奸杀的女乘客。

2017年5月14日，重庆永川，顺风车司机周航用风筝线和红布将30岁的甘女士勒死，还用红酒开瓶器猥亵了她。周航被判处死缓，该案在网上几乎搜索不到任何报道。

更早前的2016年5月初，深圳女教师被顺风车司机劫杀。凶手利用滴滴只显示车牌的一部分的漏洞，伪造了套牌车。

据《睿士》杂志报道，郑州顺风车杀人案曝光后，有祥鹏航空空姐在微博爆料，称自己曾投诉刘振华言语骚扰。滴滴证实案发前刘振华确曾被投诉，但客服五次未联系上他。此后，刘振华的顺风车仍继续接单。赶着去郑州火车站的空姐李明珠上了他的车，自此遇害。

这与乐清遇害女乘客的遭遇是何其相似，滴滴在公开回应中证实，在该车主作案的前一天，有另一名顺风车乘客投诉其“多次要求乘客坐到前排，开到偏僻的地方，下车后司机继续跟随了一段距离”，但是投诉后滴滴并未采取进一步措施，这才导致第二天发生惨祸。

根据北京海淀法院披露，因滴滴出行而引发的强奸、猥亵案件基数较大，手法多为通过搭载女乘客并在后续交往中实施侵害。

2016年11月10日2时许，滴滴车主（专职）侯某在将乘客送达目的地后，趁乘客醉酒之机实施猥亵，抚摸其胸部及下体。侯某于当日自首并取得被害人谅解，因犯强制猥亵罪，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，缓刑一年。

2016年8月15日5时许，顺风车主蔡某在其车内持电击枪威胁乘客并强行发生性关系，后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（量刑含其他强奸案件）。

2015年7月4日3时许，滴滴顺风车主郑某接到乘客后，在车内采取扇耳光等暴力手段，强行与其发生性关系。郑某次日被抓获归案，赔偿人民币7万元后获得谅解，后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。

另在法院梳理案例过程中，部分案件虽不属于滴滴司机对乘客作案，但在案证据显示平台对注册司机的核实确实存在疏漏之处，存在含有恶性犯罪、交通肇事罪前科的司机。

宋某系滴滴专车注册司机，曾因犯盗窃罪、组织越狱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，2010年2月1日刑满释放。2017年8月，其在火车站附近拉黑车（未通过滴滴接单）过程中以“我蹲了12年大狱，我弄死你，信不信”等语言威胁乘客，并强行发生性行为。

肆

带血的顺风车

实际上，滴滴一开始做顺风车，是想做社交，因为在滴滴内部，曾一度鼓励员工通过顺风车交到男女朋友。

“过去你每天在路上两个小时，对于你的人生来说是消耗，但现在通过顺风车你可以认识比较靠谱的人，获得好的社交体验，它就变成了一种收益。这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一个场景，就像咖啡馆、酒吧一样，私家车也能成为一个半公开、半私密的社交空间。”滴滴顺风车事业部总经理黄洁莉曾在2015年接受采访时说，“这是一个非常有未来感、非常sexy的场景，我们从一开始就想得非常清楚，一定要往这个方向打。”

连海底捞都想做社交平台，如今还有谁不想靠社交吸点用户呢？尤其是吸引来的女性用户，声音颜值身材性格等隐私都可以贴好“标签”，再用来提高顺风司机们的黏度和活跃度，一招“物”尽其用使的出神入化。但正是这个非常sexy的场景，让很多司机盯上了女乘客，导致她们遇害。

既然“学习”了Uber的创意，为啥不索性把笔记做好呢？Uber在国际市场早就踩过这些“坑”，也做好了现成的解决方案：Uber派单时连乘客的性别和精确目的地都不显示，所以司机最关注的信息是预计时长，而不是谁有大长腿。选择性“失明”带来的好处就是：2009年谷歌因为医疗广告被罚5亿美元后，百度继续捞了7年，直至2016魏则西事件被曝光才开始有所收敛。

我们不妨来看看美国公司是如何处理公众问题的。2016年，美国最大的P2P平台lending club被曝出违规放贷，CEO拉普兰奇因黯然辞职，随后包括CFO在内的多位高管离职及被辞退。2018年，Facebook因泄露用户隐私，创始人扎克伯格被传唤到美国国会进行了一场由44位参议员接近5小时的听证会，现场就像接受法庭审判一般。

在乐清顺风车乘客遇害后，滴滴在发布的几则公告中，仍未见滴滴CEO程维和总裁柳青的身影，而那个将顺风车定义为“非常sexy场景”的顺风车事业部总经理黄洁莉和客服副总裁黄金红则成了“顶锅侠”。

滴滴、Uber在分别融资10亿美金、35亿美金，准备决战时突然合并，账户资金充裕是出了名的。程维准备1.2亿美金招一个管理人才，同样出名的还有他们号称行业标杆的公关团队，在昨天的声明中给出一句“未来平台上发生的案件，都将给予3倍赔偿”，这仿佛是在向世人宣告：“这事是我不对，我先自罚三杯先干为敬，下次出事我还喝三杯，你们就别跟我计较了。”

1972年，福特汽车有款车出了设计缺陷，车辆碰撞后容易自燃，福特早已知情，公司计算了一下，整改预计将花费1.375亿美元的安全装置成本。但是如果按照车祸概率算，一年大概也就烧死百十个人，赔偿下来也就4953万美元。万一没那么多车祸，就更省钱了，于是并未整改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，福特汽车对待这事的态度就是：“您放心开，烧死了算我的。”

本命年配红色，图的是个大吉大利运道旺。但是，沾了人血的馒头，它肯定发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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